邓宁连忙喊道:“我是真心爱你我才这样啊!”
巡逻的保卫科老师看见这匆匆分开的一对,高声斥骂道:“你们真是猖狂啊!”
2
《朦胧诗》
他们读书的时候不在一个中学,但他知道她是另一所中学的美女——她太有名了!在看到人以后,他更发现她正是他最最仰慕的那种类型的标准美女:丰满、漂亮、性格外向。
他们后来下乡当知青,被分配到一个公社,一个大队,一个生产队。
她总是很关心他的生活,做了好吃的总是不忘邀请他一道进餐。他稍微为她做一点事她就赞不绝口,甚至拿他和她那在另一个大队的男朋友作比较,称赞他比自己的男朋友干活麻利,说自己的男朋友“笨手笨脚”。
那天她又邀请他吃晚饭,她烧火做饭,他切菜,他再次被夸奖得手足无措。
吃完饭,她叫他用她的毛巾洗脸,那毛巾雪白。
他洗完她也用那张毛巾洗脸,让他感到不安。
她用非常温和的目光望着他,他脸红了,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
端午天她洗了一大脚盆东西,有衣服、被子和蚊帐。
他觉得他有义务去帮她一把,就随着她向对面山脚下那条山溪的方向走。
想不到她严词拒绝了他。她低声斥责道:“快回去,别人看见好看吗?”
他真的不知道这有什么不对,帮帮忙而已,至于歪的邪的,他想都没有想过,他知道她太美,自己没资格,所以不敢有半点邪念,真没有半点邪念,他只是想去帮帮忙。
他茫然地走了回来,心里想着她挎着那一大脚盆东西走过田坝的情景,他觉得田埂是那样窄,走起来是那样不方便。他又想到她在那只有鸟叫的山沟里清洗那一大脚盆东西的冷清和劳累。
蓝天上飘着白云,过端午节的农民在山沟里唱出粗犷的山歌。那时不准唱情歌,他们只敢唱一些关于山和水和树的歌,婉转柔和的女声更是不敢露头,那时一切强调斗争——本来端午这种“封建”的节日那时是不准生产队放假的,但这里是比较深的山区,王队长默许大家休息半天,他家成分是雇农,犯错误也不至于处罚得太严重。那时唯成分,成分至上。
山区农民是把节日看得很重的。
微风吹过山间那个相较平坝地区狭小的田坝,他望见她已经快要走到对面的山脚。
泥土散发着阵阵清新的气息,男农民的歌声越发热烈起来,他们已经唱到合唱的部分,帮腔的像房屋着了火一样急迫热烈地喊叫起来:
“咋嗨!咋嗨!
咋哪吆嗬嗨欸!”
然后又是一个人悠长缓慢地唱道:
“高山顶上(舍)——
栽泡(里都)桐啊,
泡桐长大(舍),
抠灯笼啊!“
紧接着帮腔的男子汉们又如同房屋着火一般急迫热烈地喊叫起来:
“咋嗨!咋嗨!
咋哪吆嗬嗨欸!”
领头的于是悠扬地接唱道:
“风吹灯笼团团转,
…..”
当时这些被定为“四旧”的山歌也是不准唱的,王队长不时假模假式地吼一声:“又在搞封资修嘛,等着嘛,等着开你们的批斗会嘛!”
妇女们却嗓子痒起来,不顾一切地开唱,胆大的还轻哼那一首“一想我的哥啊”——这可是黄色!而据妇女们说,过去薅秧,田坎上还有专人击鼓唱歌,鼓舞士气,嘲讽偷懒的人,叫做“打薅秧鼓”。
听着山歌,他走回来。
几年后,他们都被贫下中农推荐,上调回城。
临离开那个一条山溪发源地的美丽山村的时候,他们对那简陋的知青茅屋毫无留恋,欢天喜地地回城,到新的工作岗位报到。
他在外地工作,她在本地工作。
他无数次回家,可直到二十年后的一天,才敢第一次到她当售货员的商店买东西,她仍然叫他“小邓儿”,让他这个几十岁的人害羞,赶快看看周围有没有人听见,同时他立刻体会到她当年说“回去,别人看见好看吗?”时的心情。
他惊异于自己竟然还记得二十年前她说的那句话,并且觉得似乎懂了——人们都是只相信表相的东西啊,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
在把他买的东西递给他的时候,她笑着,狠狠地在他的臂膀处拉了一把。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身体接触,却积聚了二十年的力量!
从这个动作,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想到她也许是喜欢他的,但马上感到自作多情。
是的,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就像星星不可能仰望大地,她的面容、身材,都是他心目中标准美女才具备的那种类型,而且具有他特别喜爱的外向的性格。她又是那样有名,怎么会轮到他?
他觉得自己除了读书是学霸,其余没一点长处,他觉得自己瘦、内向,根本配不上她,连追求的资格也没有。
他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商店。
又二十年过去,因为她工作的调动,他们没有再能相见。
他一如既往地认为她高不可攀。</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