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说,就是联系各界之人,他们是六界平衡的关键,却也最是命途坎坷……”东方彧卿望了一眼花千骨,深情加重了那道目光。“当然,也不是单单要找像骨头这种纽带,六界当做之事,还有太多。”
白子画不问不答,不置可否。东方彧卿继续说。
“比如我异朽阁,你长留上仙视我有违天道,但天下有多少不解不胜,无奈无助……我既然多知道七分,透露三分又何妨?终归,困境是要他们自行突破,代价也自行承付。”东方彧卿又是一笑,也不看两位听众,似在流连人世万家灯火,又要跳出笑泪生生灭灭。
旋即一振,洋洋洒洒,有若开坛讲道:“什么平衡,什么纽带,都是老生常谈了,上仙自然不会不知。只是‘持衡’二字,”拉长语调停下来,停处书生意气,指点江山壮志踌躇,微微侧目,似要将目光拉长,缓缓看向白子画,“你不是一向是非分明?从来站在对的一边,哪里懂得平衡?在你眼里,只有十足的对和错。然而,这世间岂是这般简单?有时与其说对或错,实则不过是幸与不幸。不是以心比心,化解不幸,只是无情惩罚错误,这同恐吓有何区别?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不幸不能减少,错误只会增多。你若是大夫,不去探病寻因,只是陈述病征,诊断得了疾病就救得了人么?惩恶和扬善,岂可等同!问问你的心罢!”
白子画不言。倒没有受惊或受辱之色,只是在深思一个一贯在深思的问题,不曾被东方彧卿打断。
花千骨暗暗抽一口冷气。几时见人,这样和师父说话?即便世尊也不曾。自己做妖神时,也就是小孩子闹闹性子,那里敢这样冷静去质问师父?
东方彧卿也不看白子画,却是瞥了一眼垂着头的花千骨,压低了些嗓音,做出一种要揭开奥秘的神情:“你以为,这妖神出世,就是骨头放出来的?难道不是邪恶、凶戾累积而致?如若不是减少不幸,引导善念,再过一千年,还不是要出世?”说罢盯实了白子画。
白子画面上波澜不惊,眼中深思化水成冰。倒是花千骨情思起伏难定。东方彧卿挥洒一番,终场也就无声。
“那……什么是求全啊?”花千骨实在不自在,师父的沉默从来难耐,又有东方这些惊骇之言……要赶紧找话说。她其实对“求全”这两个字最想不明白,“不是说,万事不能求全……”花千骨背书一般说着。
“骨头你不是一向喜欢求全吗?”东方彧卿笑得如万种花木天地盛放,甜风沁香,酥媚入骨。花千骨几乎伸出手去捶他了,却慌忙抓住白子画的袍袖。
“承蒙答疑。告辞。”白子画悠悠吐出几个字,骤然降温。
“啊?”花千骨错愕地看着白子画,又看看东方彧卿。不至于他们这样又要告别了吧?自己还没说上几句话呢。
“对了,你们最好还是师徒。”东方彧卿意味深长。眼中千生,看过世间亿万生灵,却难读懂他那一瞬凝神。
“我们本来就是师徒!”花千骨道出一句不满。东方你弄什么玄虚?每次都是这种解不透的表情,说话却从没个准!
“我是说,暂时不要逾越师徒界限。”
洪流漫涨顷刻,花千骨脸红了,还没来得及低下头。她却没看到白子画微微点了点头。
“再会!”
“噢……再会!”花千骨感到东方彧卿这一离开,下次相见要等很久了。
东方彧卿回头端详她片刻,似刻意记忆,又漫不经心,笑得依旧迷人摄魂:“放心吧,往后的劫难没有那样可怕,但要减少以前的错误。”
声音温柔无限,和师父对她时有的柔声细语却不同。师父再温柔,亦自有一番清冷,天地澄澈,高山仰止,而东方的温柔却是让人醉生忘死。
花千骨一惊,发现师父已是御剑先行一步。突然感到很是愧对师父。
东方彧卿会心一笑:“快去追你师父吧。怎么……你还有问题要问我?”眼中呈现异朽阁主的深不可测。他便是这样等着世人向他提问,百年千年。
“我……我……东方,你说,为什么会有不幸?”低着的头突然抬起来,看着她永远不懂的东方。一脸天真,停止转动的大眼睛分明在说:我很重视你的回答。
“你知道这个问题的代价吗?”这大概是异朽阁最可怕的问题了,可东方彧卿这次说出来,却如第一次听到她问“你喜欢吃萝卜”,失笑了。
花千骨本来被这个老问题吓了一跳,见东方笑了,自己也傻傻地笑了一下。
“你为何不问你师父?”一丝得意之光,划入这个声音,增加了这一问的锐度。
“师父说的,我不总是听得懂。”花千骨垂下头,嗫嚅道。你要说便快说!不说别耽误我去追赶师父,师父不会生气了吧……
顷刻就听到东方的回答。
“你的问题,就在代价本身。幸福是有代价的,就如你为白子画付出的代价。不是每个人都付得起这个代价。有人,也没有机会去付出代价……”睿智横溢,侃侃而谈,这一刻却黯然了几分,“没有,就没有。不是每个人,都要靠幸福来成全。”
不靠幸福来成全……花千骨把头低得更深,重得有些抬不起来。
“快去罢!找不到你师父,代价就大了!”
花千骨急忙抬头要看他一眼,但东方彧卿早已消失。
一片天空。复明来所有的听到的想到的一尽上涌:“东方你说的那些,师父已经说过了!要进入众生的苦楚,而不是做高高在上的仙人!”对着天空大喊。你不可以那样和我师父说话!师父没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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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注:
《老子》七十四章: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