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赔他的钱吃完了,他不去打工谁供他?”我亲戚立刻回答我。
“吃、耍,什么都要钱,几下子花光,他不去打工谁去打工?”我亲戚又补充道。
“又没有残废!”
我亲戚再次补充道。他盯着空中,像在责备不知节约的跛子。
我知道跛子第二次出去修房子,第二次摔下来,一条腿彻底失去知觉,靠拄拐杖或驾轮椅走路,拄着双拐走路的时候,那没有知觉的一条腿晃荡半天才着地,但不知道他是怎么摔成这样的。我问我亲戚,他也不知道。
这时我表侄女洗完碗到客厅来,又看见茶几上的水果和糖都没有动,就督促我们吃水果吃糖。
我表姐夫说:“我不知道叫了他好多回,人家不吃,有什么办法?”
“你都不吃,人家能吃?”
“我没有吃吗?”
我插嘴道:“听说你妈妈很劳累?”
表侄女回答道:“是的,她耍不惯,手里头有活才安心。那天到我弟弟家去吃酒——我弟弟的舅子结婚——大热天的把茉莉花地里的草扯了一遍,扯完草,20里路人家舍不得3元钱,走路去,到人家家里吃了饭又帮人家干活,倒下去就没事了!”
我的表侄子是上门女婿,他妻子娘家在县城郊外。表侄女说着这一切的时候仿佛很生气,还在责怪她已去世的妈妈。然后余怒未消,又用那个“说人家”的句式开头,数落他的爸爸。
“你说人家,你自己还不是一样!我搭小女儿上学,你在家就是闲不住,把旧房子的木料放到挑枋上去,又没有人给你掌梯子,摔下来现在伤还没好!茉莉花都摘不赢,你还喂猪喂鸡喂鸭!”
表侄女只有一个女儿,“小女儿”是爱称。
说曹操曹操就到,今天星期六,外出玩耍的“小女儿”刚好回来,狡猾的她在门外已偷听到一切,就跨进门来嘲笑他外公:“多能干啊!多勤劳勇敢啊!”
说完做了一个鬼脸,故意幸灾乐祸地笑着。
“叫你这样说家公的吗?”表侄女做出生气的样子。
“小女儿”没有丝毫的惧怕:“哼,不喜欢我?叫他去跟着他亲孙女!”
“好,我明天就走!”我亲戚立即笑着回答。
“哼,说话算话!”
我表侄子也是一个女儿,大约表姐夫对偶尔来家的孙女表现过出乎外孙女意料的疼爱。
表侄女见她女儿越说越不像话,拉着她到饭厅去吃饭,“小女儿”拉得西餐桌旁边的椅子哗哗响。
表姐夫走到饭厅看了看,然后走回来,边走边说:“有些事你不管谁管?——年轻人要打工,人家有人家的事!”
接着他向我讲起让我半天合不上嘴的一些可怕的事情。
原来那发生凶杀的一家,竟然是他亲哥哥的儿子家,他侄子现在关在看守所。他经历了那发生凶杀的当夜,出了许多力。
二十年前,我表姐的未成年亲侄子居然当街杀人,逃亡后在外结婚生子,居然回来,然后被捉拿,他丢下的一切也是我表姐夫出面料理。
我表姐的堂弟、她幺叔的儿子,非常聪明刻苦,在全校只有一位数的学生能够凤毛麟角考上重点高中的当年,他这个农村学生居然考上了。正当他向大学冲刺的时候,靠看八字、坟山为生的他残疾的父亲突然没了生意,而他母亲已经年老,他只好辍学,然后去“混社会”,替人家收账,然后被几乎砍断了脖子。是我表姐夫和几乎失明的表叔用一架梯子把那个悲惨的高材生抬回了他的家。
“唉,只连着一层皮!”
表姐夫深深地叹息着,抹了抹眼角的泪。
5
从我落脚的小镇到这里的乡下直到远方,新修了一条50米宽的“观光大道”,宽阔得像一个广场接着一个广场,路边耸入天空的广告牌俯瞰着穿梭来往的车流。这宽阔的“观光大道”在茉莉花海里穿行,直达长满原始桫椤树的山谷。据说那里曾经是恐龙的世界,那里有一个湖,就取名桫椤湖。那里从未被外界见识的湖光山色,倒也可观。
沿途几个度假村、农家乐,还有星级宾馆。
以我的经济能力,是不足以到这些去处消费的,但现在我返回镇上,有了三条道路的选择自由——除了原有的公路、古老的山间小路,又有了这条观光大道。
我决定走观光大道,打的。
这大道,从传说要修到通车,好像眨眼之间!
过去人们说改天换地,须大兵团作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艰苦奋斗,而现在,一台挖掘机在几个工作日就可以改变山河的面貌——我岳母河街的吊脚楼下,一台挖掘机“吭吭吭吭”,几天就把河滩上的树木庄稼挖光,挖出的泥沙石头堆成了一座座小山,遮断了我们看河流的目光,又在小山的外面,挖出一条新的河流!
像跛子他们,在机械化施工的工地干久了,思维会与常人不一样吧?他们做事说话,常常迫不及待而又轻易放弃,没有了农民固有的坚忍不拔。
从村村通小公路走上连续不断的广场一般开阔的观光大道,见广告牌犹如巨人耸立路旁,闪闪发光,来来往往的汽车却如玩具一般渺小。
这些川流不息心急如火般来来往往的车里面,很有一些的士,有家的,有野的。其实“家的”应该叫“公的”或“官的”,野的则自称“野猪儿”。
我身后追上来一辆“野猪儿”,我决定坐这辆车。
上了车,我打量了一下刚才我站着的地方:以往隐藏在偏僻山村里的一家农户,有着笨重后背的老式电视机发着暗淡寂寞的光,这光在屋子里闪烁,也在水泥地面流淌,这一家的房屋像一个被突然显露的喜欢安静的人,暴露在观光大道旁,在很不习惯的五光十色喧闹不休的观光大道旁局促不安,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我坐在副驾驶座,在的士离开那座农舍之后,我开始回答司机的问话并和他摆谈。
“你们在哪家做客?”的士司机问。他们一般都健谈,都愿意尽量多地了解一切信息。
“朱家塘。”
“跛子那里?”
“你怎么知道?”
“你们是他什么人?”
“我们不是他什么人——他挨着我亲戚住。”
“啊,是的,他住以前生产队的房。”
“装修了。”
“也不是多漂亮,就是冰箱、液晶、音响、厨房嘛。”
“你怎么知道?“
“死跛子的东西,哪一样瞒得过我!尽想好日子!”
他向前边的一辆摩托鸣了一下喇叭,关上了车窗玻璃。
夜风是有些凉了,田野里农家灯火现在也像街道一样密集,夹杂些灯红酒绿的场所。过去农民种庄稼,现在农民在为全国人民种房子,然后拿了钱回来,自己修房子,修得和城里一模一样。
而不久前,这里的夜,还是一片蟋蟀的叫声。
“——我怎么不知道?李四妹,我和他的事,说起来话长!“司机拾起中断了的话头,回答我道。
“什么‘李四妹’?他是男的呀!——喔,外号是不是?”
“是。”
6
据这的士司机说,他和跛子李光德是小学就很好的朋友,李光德读五年级,他读四年级。。
跛子李光德李四妹大概和我有些缘分,无论做客还是乘车,竟然都遇到了解他的人。
初中毕业后这司机和跛子在社会上游荡,不肯回家搞农业生产,几年后他们策划了一次抢劫,后来李光德跑了,这司机被捉住,判了刑。
在这司机的记忆中,他们就是在没钱用的时候,向别人要点钱用而已。
李光德逃到甘肃,后来又贩卖妇女,两罪并罚。
后来我和李光德摆谈,他和那的士司机看法一样,在实在没有钱用的时候想法弄钱,并不知道是犯罪,录像节目(那时还没有手机没有视频)里都那样干。
大概他们还认为在他们做那些伤害他人的事的时候,还应该配有相应的音乐。
一些人认为非常严重的事,另一些人则认为很平常。
跛子刑满释放后回到家乡,由于他年龄最大而又丢下大家逃跑,所以大家都不理他。
他把劳改叫“读大学”,他认为他读的是“外地大学”,而这野的司机读的是“本地大学”,好像学生炫耀自己读的是重本。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们在谈论读大学的事。
他曾经偷遍了全村,包括昔日小伙伴的家,曾经被打得半死,躺在家乡的小溪旁边,一天一夜没人理睬——的士司机说。
我突然想,是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村里那户人家的遭遇给了李光德启示?
那户人家长满荒草,灌木丛非常茂盛,甚至枝条伸向天空,好像鸟也不朝那里飞,死寂的空气有些吓人!
那户人家的儿子在外打工,因为事故去世,老两口悲伤过度,先后随儿子去了。
李光德肯定知道那家得到很多赔偿!
我又想到那个杀害妻子的年轻人,他是那么漂亮,大眼睛,白皮肤,高高的个子,发育得很好的身材,他是那样腼腆,他的妻子是那样文静。
但我想,即使他判了死刑,他家也不会变成鸟也不飞的荒地,因为他还有个没结婚的弟弟。
我就问司机:“谭千才为什么把他老婆杀了,你知道吗?”
“我怎么不知道?网聊。网聊开的头。”
“网聊?”
“谭千才拼命干活路,挣了钱,盖了楼房,又舍不得老婆干活,又怕她在家不好玩,就给她买电脑装宽带——你懂起了嘛?“
是的,他是拼命在外打工,回家也不休息,起早贪黑,水田里割了稻谷,就放养着鸭子。
只因为家家都有电视机就扯平了城乡和不同年代出生的人们,使他们有着同等的欲望,有着过去人们所鄙视的酒池肉林、荒淫无度的欲望,谁也不再尊重勤劳,谁也不愿节约,今朝有酒今朝醉。
贪婪的人们不再和土地心心相印,他们大面积抛荒土地,修占地面积尽量宽阔的房屋。
——我想了这么多,车已快到镇上,我发现司机似乎很感奇怪,为什么我不再向他询问跛子李光德和他们那伙人的事。
他讲到过他的“同学”们都致了富,有的开了农家乐,有的开了理疗店,而他也修起了漂亮的楼房,小车准备升级换代,在路过观光大道旁的农家乐和他家楼房的时候,他都把车灯的光直射那两处豪华的建筑。
7
跛子之所以叫“李四妹”,是有原因的。他那凶恶的表情里面,他那结实的身体里面,似乎有一种女性的温情,让女性易于接近。一个人,只要丧失是非标准,放弃原则,就会能说会道,就会讨人喜欢,只要内心残忍,就会表情善良。难怪他能当人贩子!
他甚至最愿意和老年妇女开玩笑,开那种猥亵的玩笑,用那种最下流的语言,他逗得老年妇女眉开眼笑!
他甚至打牌也让着老年妇女。
后来我了解到他劳改回家时,他母亲已经去世。
但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开那些猥亵的玩笑。
“他那时候真的丧德,全村都被他偷遍了!现在打一天工最少都是一百元,放在现在,他会不会去偷?”
我没法回答司机的问题。
他眼睛望着前方,好像在寻找答案,又像在望着那已经远去的往事。
车灯的光开辟出一段长长的路面,车窗外面越来越多的车“唰”地一声穿过,已经到达镇上的车站,快要到达我住宿的旅馆。
我抓紧问道:“你为什么那样恨他呢?”
说完我望着司机坚定的脸。
“我就是恨他!我现在见了他不理他。杂种,跑了都不通知大家,回来还偷朋友!”司机厌恶地说。
“他也恨你吗?”
“我一只手弄翻他!”
李四妹虽然身体结实,但中等个子,没法和这高大壮实的司机比。一个人有了超乎常人的粗胳膊粗腿,说起话来就会满不在乎。
“他摔了两次,是不是有意的?”我问道。
原以为司机会立刻答道“肯定是”,但想不到他以和他那粗壮身材极不相称的谨慎对我说:“这个,不能乱说。”
说完,他即刻闭嘴。
现在绝大多数人说话谨慎。
8
李光德第二次事故的赔偿为14万。
出院后的他一条腿失去了知觉,但14万的赔偿让他在村里很风光。
我现在也不相信李四妹会为这14万去冒丢失生命的危险,连彪悍的的士司机、跛子昔日的同犯,都不敢轻易肯定,而李光德对老年妇女不正常的亲热让我感到他是在渴望重生,再做妈妈的儿子,一切从头来过,
他的14万,已经用得差不多,而且是一个远在省城郊区的农村的妇女管着,每月只给他一点生活费。等到那妇女突然宣布,钱已经用完,不知李四妹该怎么办!
那个美丽的妇女每年只是偶尔来陪他住几天,人家有丈夫和儿女。
跛子和那美妇,是在省城打工时相识。
据说他在为茶馆看场子,负责维持秩序,人凑不够的时候还要参加打牌。我不知道那些好脚好手的打牌的人为什么会怕他一个残疾人!
不久,我听到的最不好的消息是,李光德李四妹吐血了,不能看场子了,不能做饭了,而那个遥远的美妇宣布他的赔偿款已经用完,号称有钱的李光德终于有一天向我表姐夫借了一百元去看病。
最好的消息是,李光德李四妹终于向他哥嫂回归,有了人照料。
最惊人的消息是,李光德李四妹居然丢掉了拐杖和轮椅,天天早上让他哥哥把他扶上他已经久违了的摩托车,如飞地去到城里,不知道是继续看场子还是做什么,反正那里吃喝玩乐都有。
李光德李四妹依然是骑摩托车的好手,但买了小车的昔日伙伴和别的年轻人们,都认为他已经老土。
最近李光德身体有所恢复,他立即搬离他的兄嫂,继续过他那歌唱加飞驰的生活,虽然他住的是瓦房,但他觉得他把当年的卡拉ok歌舞厅搬回了家,而且装修得比那些寒酸的歌舞厅漂亮,夜里彩灯闪烁。
但是,省城那美丽妇女再也不来了。
当他入不敷出的时候,他就每天骑摩托车去给一个老板喂猪,至少每天有饭吃。
2015.8.4
2016.2.21修改
(已在刊物发表)
此贴已经被作者于2016/5/2710:43:34编辑</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