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之周抬了抬眼睑,虽是体虚乏力的疲惫模样,可那双眸子却是极亮极亮的,仿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两只萤火,光芒掠过之处,一切都无所遁形。
宋梓舟无端觉得,自己好像也被萤火的光芒照亮,照透,照穿。
“多谢关心。”少年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模棱两可的道了一句感激的话。
听他发音,宋梓舟适才惊觉,眼前这个人不仅仅是外表看起来虚弱,就连语气也是轻飘飘的,没有一点重量,仿佛所有的力气都从他身体里泄光,剩下的只是一躯弱不经风的皮囊。
“看过大夫了吗?可是又发烧……”
“好不容易将我等来,难不成是为了问这些有的没的?”白袍少年缩在大衣里,一动不动的注视着牢房里的那个姑娘。
宋梓舟心下猛的一惊,强忍住胸腔里翻涌起来的怀疑,佯作不明所以,怯怯的道,“昨日之事是妾莽撞,此番给将军惹了大麻烦。”
“不算麻烦,只要我狠一狠心,将你舍出去就什么都解决了。”太师椅上的少年挑了挑眉,毫无一丝血色的面上漾开一抹戏虐的笑容,只是弯起的嘴角却平白给人一种苦涩的滋味。
“你不会这么做。”
“何以见得?”
“将军真打算舍了妾,今儿个又何苦走这一遭?”
望着对面女子平静淡然的模样,耳边听着她虽是反问却又满含自信的声音,穆之周眸色一沉,骨节分明的指尖突然用力攥紧了大衣袖口。
宋梓舟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一细微举动,双眉几不可察的蹙了蹙。
一朵云飘过,正正遮住了天上的太阳,日光从牢房骤消,四周继而暗淡下去,所幸有天光照进来,倒不至于变得漆黑不可见。
少年松松懒懒的倚靠在太师椅中,嘴角噙着的戏虐笑容一点一点收敛,眼中似有怒气升腾,那张清雅绝尘的面庞随之变得冰冷僵硬,他全身的气势由绵软逐渐转为肃杀。
一时间谁也不曾开口再说一句,随着光线的变暗,狭小牢房陷入异常的安静中,空气里浮动的微弱呼吸声堪堪入耳。
穆之周面无表情的盯着眼前姑娘,一直一直盯着,眸光锐利的如同赵老夫人寿宴那次,他坐在高台之上打量审视她一样。
将将那个柔弱娇矜带着病态之美的贵公子,倏忽之间有了修罗场上的王者之势。
宋梓舟屏息收声,生怕此刻杂乱的呼吸频率暴露了自己内心的慌张,她双瞳微扩,回望着太师椅上的少年,尽量保持思维的清晰和神色的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云朵飘向他处,露出隐藏在后面的太阳,日光重新从天窗洒了进来。
牢房亮起来的一瞬间,穆之周妥协般的叹了一口气,身上的肃杀之气须臾散去,取而代之的除了方才虚弱的病态,还有压抑至极后满溢出来的失落和悲哀。
那双锐利的眼眸绝望的注视着心爱的姑娘,而后自嘲的笑了起来,只是笑着笑着,喉间却有了哽咽之声。
“宋梓舟,你怎么能仗着我舍不得你,就把我……当成一个傻子?”</div>